对北大失望之余

最近身边发生很多事情,对北大,尤其对其工学院失望无比,毕竟也曾是我理想中想要去工作的单位。失望之余,又深知个体的经历和故事只能让人得以窥见一斑,无法看到整个学院内部的人事安排和政策调整。可是对个体而言,这些实实在在的失望比起那些目标,主义,规划却又重要得多。换句话说,如果你越来越多地看到它令人失望的一面,你又该怎么调整自己,去克服这些心理上的障碍呢?就算有一天真的要加入了,你怎么让自己确信,你会是这套规则和政策下的胜出者?你要如何说服自己?

没有一个地方是净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使听了无数遍类似的经验教训,还是无法明白这背后到底意味着怎样的妥协和无奈,以及人格的重塑。说是无法明白,还不如说,是不想去明白。怎么会不明白呢,光是身边的例子就已数不过来。而我对于身边人的困境总是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到类似的困境中,以至于在它真正到来时不会手足无措。

在这个时候,一个还不错的工作机会就这样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我面前。不合时宜,更多是一种意料之外。本想着去国家实验室工作一段时间,但是它们已经不再接受朝鲜,伊朗,中国,俄罗斯国籍的申请者。于是便无心插柳一般申请了现在给我发offer的公司,没想到还过了它的三次面试。拿到offer后,身边的人都说是个很好的机会,为什么非得做学术呢,多赚点钱不香吗?说实话,我从来不排斥赚钱,可我还是犹豫了很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别要求太多,有个机会就去试一试。”

大概,人都是在现实和理想中各种周转,妥协,犹疑,不断修正自己的认知,最终选择当下最能接受的那个选项吧。即使过十几年后再看,当初所谓的全盘考虑和精心计算,只不过是让自己回想起来不会那么后悔罢了。殊不知,你的一切选择,早已命中注定。因为归根结底,你只是在选择成为你自己,或者你还不曾真正了解过的自己。

下面附上一篇文章,是最近刷到的,北大哲学系主任程乐松讲如何避免“同质化抽象”和“典范性陷阱”的视频。以此来提醒自己在任何机构和单位,不是所有人都在想着如何赢,还是有少部分人在认真思考如何挣脱出自己所处的个体困境和周围体制的,哪怕他知道永远都不会成功。


这是一篇根据视频字幕整理而成的文章。为了阅读通顺,我去掉了口语中的赘词(如“那个”、“呃”、“嗯”等),修饰了部分语序,并划分了段落。(不得不再次感慨,现在的AI tools真是过于强大,有些地方对中文的理解甚至胜过于我。)

我们总把别人的片段拼凑成理想的自己,却忘了当下的自己已经是生命奇迹

演讲者:程乐松(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我叫程乐松,在北京大学哲学系任教,主要的研究方向是道家、道教以及中国哲学。

常有人说要重建生活的秩序,要寻找快乐的可能。说实话,我觉得我大概完成不了这个任务,因为我始终不会将快乐当作人生的目标。如果你将快乐当作人生的目标,那么你就必须确定“痛苦”是你人生的敌人。在这个意义上,你的人生已经进入了一种持续的战争状态,你就很难去找到属于内心的平和。至于我而言,我觉得平和可能要比快乐和痛苦之间的战争重要得多。

善待自己是一剂“可能无效”的药方

如果说我们尝试找到一种平和的生活方式和内心状态,那么我想“善待自己”大概是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

但什么叫善待自己?这是根本问题。你说:“我决定躺平一段时间”,这叫善待自己;你说:“我准备努力进取,学新东西、看新书、结识新人、展开新的人生体验”,这也是善待自己;你说:“我希望沉入白日梦,希望一夜暴富,找到不属于别人的快乐”,这是不是也是善待自己?

所以,我们要非常警惕日常生活话语中那些听起来像口号,但在实际内容上非常多元、模糊,甚至有些不负责任的词汇。我说“善待自己”可能是一个药方,但我必须强调的是:它不一定有效,而且它不保证有效。正因为它不保证有效,所以才值得被拿出来说一说。

对我而言,我可以启动一个非常简单的观察。大家知道我是做道教研究的,刷抖音时会不小心关注到道教内容。大数据会给我推那种道长在AI模拟下的采访,我就觉得特别痛快、特别解气。比如我特别喜欢的一句话叫“死道友不死贫道”,这种感觉特别解气;如果道长说“人生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我也很同意。

我甚至怀疑这种画风,可能就是冥冥之中我会做道教研究的根本原因。它让我觉得治愈,觉得痛快,让我觉得有一种戏谑的能力,一种“来呀,弄死我呀”的能力。

自我的碎片化与“三心二意”的生存策略

很大程度上,我认为这种观察背后体现了一种我们集中的症状。我把它描述为:那些普遍渴望得到善待的自我,在“自我放逐的不甘”和“自我和解的犹疑”之间不断徘徊。

我们真的愿意把自己完全放弃吗?好像又不甘心;但我能跟自己的当下和解吗?其实我又很犹疑。我们在对未来的预期中统摄着当下,我们没有拥有当下,我们拥有的是“被未来笼罩的当下”。

这种需求是从哪里来的?我把它称之为“自我的碎片化”。

我们现在大概率的生活姿态是“三心二意”地面对生活。我在课堂上观察小朋友们上课的状态,他们一定要同时做好几件事情。如果同时只做一件事情,在他们看来叫浪费生命。每个人都支个电脑,作为老师我们都有默契:我知道他可能在看视频、做作业或搞其他事情。人家以“肉身”的方式出席你的课堂,保证你领到工资,这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善意了,你还希望他专注听你说什么?是不是要求过分了?

为什么我们会如此专注地“心猿意马”?因为在面对无穷的生活可能性时,我们是一群“从不入局的局中人”。我们从不入任何一个局,但永远在选择局。

我们活在一种首鼠两端的爱恨情绪里:我们希望变得跟别人不一样,但又特别怕被人贴上标签;我们希望投入奋不顾身的爱情,但又怕带来持久的伤害;我们希望投入专业领域成为专家,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发自内心的热爱。

这种状态是因为时间被大量压缩后,我们每个人都不能忍受长时段的反馈,我们只能接受即时反馈,而且必须是正面的。我们对正面即时反馈的敏感度,使得我们对每一种选择都保持着高度的敌意和谨慎。只有在三心二意的状态里,我们才能说服自己:我掌握着可能性——可能性是我对未来唯一可控的掌控力。

而这样的三心二意带给我们的是什么?我们从不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实际上生命正在被我们浪费,因为我们没有投入做任何事。自我在这个意义上被高度碎片化了。

具体的消亡与“典范性陷阱”

所谓“屏幕性的视觉”,即从文字到图像的文明形态变化,带来了浅表信息的大量涌入和高速切换,使得我们没有反思的空间。我们永远在接纳,却没有吸收和转化。风景从眼前流过,却没有任何一幅触动心灵去重塑精神世界。

这种问题的根本动因,我描述为**“具体的消亡”**。这是一种话语的共谋:我们将自己的人生剧本进行了“同质化的抽象”,并对这个抽象的基本形态进行了“典范性的塑造”。

这话听着很哲学,说人话就是:我们被迫接受一个标准的、以时间刻度为核心的人生剧本。

十七八岁要通过高考进好学校;二十几岁读硕博;三十岁进入职场稳定期;四十岁成为成功人士;六十岁突然变得有气质、过着丰富的精神生活。这个剧本是被什么填满的?被“典范性的陷阱”填满的。

如果你做电商,马云是你的底线;如果你创业,雷军是你的底线;如果你去教书,俞敏洪是你的底线。在某条职业道路上最成功的那几个人,成为了同质化抽象的典范。这意味着绝大多数过着平常生活的人,注定是人生的loser(失败者)。

这很不合理。如果说成为行业顶尖的概率是万分之一,你马上会反问:“凭什么我就不能是那万分之一?”这个想法给你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负担。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绝大部分真正得到这万分之一回报的人,最根本的前提是他从来没想过要成为那万分之一。如果你练马拉松一开始就想着拿世界冠军,大概率半途会累死。

这种同质化的抽象和典范性的陷阱,直接造成了“具体的消亡”。

我们通过屏幕观察由别人生活经验构成的景观,似乎对地球另一端的鲜活场景了如指掌,却与当下周围的人和事、与正在从事的那些琐碎日常的切实关联被切断了。我们活在被观察的、预期的远方和浪漫想象里。我们看到的远处全是熠熠生辉的光点,但面对周遭时,却看到了不断沉沦的深渊。

实际上,我们看到的远方是经过工业化精加工的。就像吃饭时大把吃味精、灌酱油,回过头来喝一碗清汤就会觉得寡淡无味。“清晰的远方”和“暗淡的周遭”,造成了具体且真实的消亡。

当下才是自我的本然

自我,实际上是已经发生的生命过程的持续沉淀,它是当下你与世界打交道的起点。当下才是自我的本然。

我既不在过去,也不在未来。过去已经完成了对自我的塑造,未来只是当下的注脚。但我们却活在“被未来笼罩的当下”中,不断反思过往的自我塑造与标准样本之间的巨大落差。

举个例子,我儿子出生时,我觉得他就是爱因斯坦,诺贝尔奖不在话下;读幼儿园时,我觉得诺贝尔奖还有机会;读小学后,我觉得进我母校北大应该没问题;现在读初中了,我想法就是211就好;估计等他读了大学,我的想法就是“活着就好”。

我们要明白,不要因为被预期笼罩,而始终反思自我与标准样本的落差。如果各位在精神上有困境,不要总是否定和怀疑自己,我们要学会以哲学的方式向社会“甩锅”——这不是我的错。

原因在于现代社会对效率的无限制追求,生出了对所有变量的恐惧。最核心、无法控制的变量就是人。机器干20年不会怀疑人生,但人会。你的人生剧本画好后,你总是想偷懒的,这就成了最大的变量,影响了效率和容错率。一旦社会不给你容错率,你就不得不规训自己。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成为了自己的囚徒。我们不希望人生出错,对所有职业和生活方式保持浅尝辄止的谨慎,结果就是随波逐流。

如何善待自己?

在社会机制和自我理解的双重压力下,我们不想成为自己,我们希望复刻他人,希望成为“抽象的他人”。我们拒绝理解从日常性走到典范性的艰苦过程,只想要结果。

那么,如何理解善待自己?我分享三点:

第一,生命是一个不断自我完善和改变的“特修斯之船”。 回望1995年我刚进北大哲学系时,如果告诉那个想上法律系的小同学,30年后你会成为哲学系教授,他肯定说你有病,因为他当时只想混毕业。从起点看,这30年是奇迹;但从当下看,奇迹被抹去了,因为当下就是现实。我们始终要回去看看自己的起点,像尊重一个生命奇迹一样去尊重并享受它。永远不要以未来之名,让每一个当下成为过去价值的休止符。

第二,重新审视“努力与回报”。 社会承诺“努力必然有回报”的前提是社会必须高速发展、提供足够多的机会。如果发展放缓,并非所有努力都会得到社会性回报。但所有基于真正热爱的努力,都会得到自我满足的回报。我们要平和地面对平凡。绝大部分人注定是生活的loser,为什么不能平和地面对它?

第三,学会感知具体的世界,安然于日常。 不要过度警惕和时刻反省,这实际上是在挑起内心持续的战争。精神生活要追求“自洽”而非“满足”。我们应该活在当下,承认自己不行,过不好那种理想的生活,但要知道还有行的可能性。

庄子说“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既然无处可逃,唯一的选项就是“安然接纳”。我们要敢于观察当下,看到那些细碎、无聊甚至毫无价值的快乐。

比如我儿子每天放学上车第一件事就是脱鞋,那味道接近生化武器。我跟他说:“荣宝,你的脚臭快把爸爸熏晕了。”他在后面特别开心地笑。这种快乐是任何第三者无法享受的,是独属于我的、不可复制的。虽然琐碎,但值得珍视。如果你能记录下这些独有的快乐,难道你活得不够幸福吗?

结语:躬身入局,有限自省

生活实际上是无解的,但我们可以保持有限度的清醒。我的口号是:进入生活吧,躬身入局,有限自省。

我和王俊教授在一起的快乐源泉就是“互相比惨”。只要他活得比我惨,我就觉得开心。其实别看我们读那么多书,依然过不好这一生,依然需要靠比惨来获得释然。我们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哲学家,但任何时候都要小心别人给你提供的标准生活样本和价值刻度。

最后,我想做一个坦白:大家不要以为我想说服你,其实我想说服我自己,当然我也没法说服我自己。这样的分享不过是与自己的一次短暂的心灵和解。我仍然要回到日常生活,面对那个琐碎、冷酷甚至充满无力感的现实。

但这不代表没有更高妙的精神境界。庄子那些瑰丽、漂亮的语言(“谬悠之言,荒唐之言”),追求的是“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境界。如果他真的达到了,他就不会去表达了。他表达得这么漂亮,是因为他内心的斗争比我还要激烈。听起来是不是好多了?

不要迷信有人在本质意义上超过了你。我从年轻时的“高压锅人文学者”、“小道士”,变成现在的“道长”,未来会变成“老道长”。这标示了我作为哲学“牛马”的一生。无论我如何反思,我依然是一个被生活扼住咽喉很久的普通教书匠。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才能完成跟自己的和解。

最后送大家一句话: 不快乐不是一个问题,它是一个陈述;快乐也绝不会是个任务,它是一种奖赏。